唐铁军的书法幽径

汪帅

铁军与书法相濡的姿势，颇为耐看，我称之为非典型性高级。耐看是对不可逆时间的死磕，死磕他山；高级是对精神性空间的出穴，出穴自在。

耐看首先得过专业关。90年代中期，在中文系激扬文字的几个骚人，忽然遇书，忽然欲书，忽然千夫所指，他们笔下的自信被唐铁军一茬一茬地收割了。其天赋之高，不断被作品证明，弱冠入国展，入中书协，不过是寻常的“起步价”。上了书法这艘“贼船”，铁军的似水年华便和书法的专业性紧紧绑在一起，传习笔法线索，破译大匠背影，剪裁奇峰姿势，搜刮旧时光中的各种“新油水”，直逼高级的线条之门。

线条的前门是笔法，线条的后门是无法。早熟的铁军，心领神会地携“一画”私奔，四十以后，线条观逐渐成形：有节制的自由，有讲究的放松，暗合苦雨斋的散文作派。线条有味是清欢。“清”字诀，是铁军拿来线条、消化线条、重构线条的心法，更是他养育线条的心性。铁军静养在时光深闺的线条，初具系统的形而下的支撑，鲜明的形而上的路径，清晰的通变逻辑，咬定提纯的方向，成一家之“线”。品呷其近作，生生不息的线象，隐约孵化出造血功能；人书俱清的自洽体系，泠然迥出，颇有点遗世独立的画风。

认识一个书家，最好从他的结字开始。如果说线质是专业的尿布，空间便是才气的摇篮。铁军的此中天赋——我听说过当年，亲见过后来，讨论过后劲……他究究不怠，孜孜出彩，看似轻松的曼妙中，有惨淡经营的重量。他以留白为丰满，视逍遥为严肃。他的空间经纶手，从古风古意渡来；他的利益输送程序，从晋韵大数据来。最终，放逐一切多余，盘旋于空灵之美。

空灵的含金量系于静。铁军的每一次书写，都有养心之功，通禅之妙，忘机之玄。其实不玄，梳理他的专业观、线条观、空间观后，“主要看气息”的境界观便一目了然。静里的清欢，静里的空灵，静里的守与望。静是书卷气的底色，而凝，则掘开一片含蓄的深度。中式美学中的风流蕴藉，并非风流一种，而是说蕴藉是风流最好的救赎。从来风流最上层，且凝且逸且致远。凝，指向不拘形役之重；逸，指向不可承受之轻。凝以致远，逸以致远，前者内省，精神还乡之远也；后者外射，无限探索之远也。热爱凝静的铁军，倾向于前者；放逐凝静的铁军，就更接近后者。

回过头来理解铁军的书法风格，就水到渠成了。风格，是自我在书法中的存在感。他的青春在唐宋间点了一下水，便直扑晋唐之前，取法乎远，握楼兰残纸温度，问敦煌写经消息，熬魏晋手札余香，揽简牍砖铭风景……偏门正道，沧桑偕行，甚至当代好手的撩拨，都锐化为他的自我投影。自我是比较出来的，书史的纵向逻辑，书坛的横向差异，被理性反复拿捏之后，挤出机制下的个性，钻出策略下的个性，其答案总是带着规训意味，沾着聪明气。自我如彼岸之影，是不可或缺的成长背景。而本我在成长路上不断被遮蔽，趋时是一种遮蔽，临古是另一种遮蔽，成长就是持续不断的遮蔽。遮蔽不可怕，懂得寻找，便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如今，铁军渐已通关自我这一场浩瀚挣扎，他开始在放逐自我的路上行吟：去巧，去书法之巧，离本我更近；祛媚，祛成长之媚，朝向超我那方。

在铁军笔下，高级已成为一种习惯。他为婉约正音，为疏淡正气，为俊逸正骨，为小情调正色，在纷繁线象中萃取清欢，以时间的凝静孕育出空间的空灵，敢于自我分娩，公然走私出一条书写幽径。

己亥上巳次日深夜，汪帅于退翘关第三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