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来德的书法梦——王鲁湘

文字的发明，是人类真正告别愚昧和野蛮，走进智慧和文明的标志。文字完成对语言的记录这一最基本的功能之后，还有其他可以独立存在的价值和理由吗？所有的拼音文字是没有的，尽管可以表现得很艺术，但也只是悦目而已；其他象形文字，如古埃及，玛雅的象形文字，也没有。世界上只有一种文字，在完成了对语言的记录这一最基本的功能之后，还可以有另外的存在价值和理由，这就是汉字。因为汉字的书写变成了书法，成了一门艺术。“书画同源”，不仅是因为汉字的基本字都是象形字，这些基本字称为“文”，是对天文、地理、人身、事物的抽象描摹，也可以看成是一种绘画；还因为汉字是一种空间结构，它通过点、横、撇、捺、竖、钩、挑几个基本笔画，按照建筑学的原理搭建出一个个独立的空间结构。据欧阳询的分析，楷书基本上穷尽了平面结构的所有模式。最重要的，汉字是用笔锋很长的中国毛笔书写的，“唯其笔软而奇怪生焉”。书写的过程千变万化，用王铎的话说，秘密都在“使转”。“使转”使汉字的书写，从“文”的描摹和“字”的架构这些共性的特征，发展到书写者个性的表达和张扬。因此，当汉字的演进发展到唐楷而定型，停止它的进化之后，才真正进入一个书法艺术百花齐放的时代。不同书家对汉字笔画和结构的不同“使转”，使书法的个性美千差万别。书法发展到这一步，使文字的语言记录这一基本功能，让位于表现书写者主体的情绪、修养、境界和气象。当后一种功能成为书写的目的，书写就成了艺术。

在中国古代社会，书写的这两种功能对一个文人而言是不可分离的，不同的人只有水平的高低之分。进入现代，书写的这两种功能分离了。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人文学者，甚至艺术家）对汉字的书写只停留在第一种功能上，而把第二种功能视为一种特别的才能，留给了所谓专业的书法家。

曾来德曾经在20世纪的八九十年代，在中国书坛掀起过“曾来德狂飙”之风。迄今，他的书风仍然桀骜不驯，雄视睥睨，霸气张扬，个性鲜明。他的书法追求空间结构的视觉张力，在形态上很现代；他的书写又讲究过程与痕迹的激情表达，在力度、速度、节奏感与旋律性上，很有舞蹈和音乐的艺术感觉，与表现主义艺术很近似。这两点，使他的书法很有国际范儿。他的书法有一种自由不拘的浑脱劲儿，好像每一笔、每一字都在犯险，但又在一个只有他才能找到的地方收住手脚，勒住绳，化险为夷，重归大道。之所以有这样的本事，是因为他在传统书法的功底，尤其是对王羲之《兰亭集序》下功很深。来德近年来沉醉于焦墨。他作焦墨山水大开大合，黑入太阴，白摧朽骨，立意高古，气壮势雄。又以焦墨枯笔飞白写通篇行草，于书法史上自创一格，技艺难度很大，既枯且膏，既涩且润，全是筋骨。他是中国书法的一个破法者，又是一个求法者，很有可能成为一个立法者。

我现在看曾来德，已经不再只是把他视为一个卓有成就的书法家，而是把他看作一个复兴中国书法的文化战略家，一个向世界积极推广中国书法的文化使者，一个培养了很多书法精英的教育家。来德本人就是一个现身说法的好例子。一个川中偏僻山区的农家孩子，学的是无线电专业，入伍当兵，似乎前世今生都不会与书法有缘。但是，在生命的某个时刻，书法唤醒了他的文化意识，于是，他的生命格局、生命境界、生命气象，都有了大改变。来德从个人的生命体征出发，认定复兴中国文化应从最基本的汉字做起。重新恢复对汉字的亲和力，应该成为国民教育的指导思想之一。汉字的智慧、汉字的优雅、汉字的美，可以通过书法学习步步亲证。再通过汉字和书法的桥梁，进入汉学经典的大门；在汉学经典的学习中，又加深书法的修养和识见，提高汉字书写的艺术境界和精神格调；最后，终极目的，是在几行好书的书写中，成为一个俯仰宇宙、怀抱古今、志道据德、依仁游艺的君子。他坚信，书法是可以安顿我们中国人的文化生命的。这是来德的书法梦。一座书法的桥梁，像彩虹，凌跨古雅的过去和辉煌的未来。“此地古为佛国，人人都是圣贤。”来德坚信，通过坚持不懈的全民书法教育，这样一个文明的君子国，是可以出现在地平线上的。

王鲁湘（著名文化学者、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