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体书法创作观

杨旻

在书法创作中，主体是书写者本人，客体是书写的对象，即文字。

我所谓的主体书法创作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书法作品或者某一种书法样式，而是一种态度，一种立场。

主体书法创作的立场是什么？就是从表达书写者的思想、情感和审美追求出发！

带着传达文字信息需要的功能性书写是从文字即书法创作的客体出发，语词意义的规定性决定了书写的内容和书写的规范，无法选择。虽然书写者也可以通过笔画（线条）的形态和组合表达自己的审美追求，但是这种书写是不自由的，不是我所谓的主体书法创作。

时代发展，科技进步，改变了人们传递信息的方式。今天，用毛笔蘸着墨汁书写汉字的功能性几乎丧失殆尽——这是当代书法家必须正视的时代背景。

20来年前，余秋雨先生写下《笔墨祭》为“书法艺术”张罗一个“祭奠”——“作为一个完整的世界的毛笔文化，现在已经无可挽回地消逝了”“我们今天失去的不是书法艺术，而是烘托书法艺术的社会气氛和人文趋向”“我真希望有更多的中国人能够擅长此道，但良知告诉我，这个民族的生命力还需要在更宽广的天地中展开。健全的人生须不断立美逐丑，然而，有时我们还不得不告别一些美，张罗一个个酸楚的祭奠。世间最让人消受不住的，就是对美的祭奠”。我明白这些文字的深意，在这个酸楚的“祭奠”中，应该摆上祭坛的是“毛笔文化”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映照在中国文化人身上的那些和世界潮流相悖的精神气质、人格特征和思维习惯。

但余秋雨先生当时并没有把书法看成一门独立的艺术形式，他在文章中仍然是把用毛笔书写汉字看成一种传递信息的方式。

当书写者对书写的文字的形态有自觉的审美追求时，书法的艺术本体就确立了，在这个意义上说写字就成为书法创作，它们是统一的。但是，书法绝不等同于写字。写字最初的目的是穿越时空阻隔，在人与人之间传递信息，是功能性书写，强调的是共性,便于识读。而和写字伴生的书法是文字造型，是表达书写者的审美追求，凸现个性。

如何处理功能性和艺术性的关系一直都是一个让书写者纠结的问题。中国书法文献史上第一篇专著——西汉赵壹的《非草书》，恰好是一篇以功能性为出发点批评当时人们痴迷于学习草书的文章，这并非历史的巧合。直到今天，这个问题仍然矗立在那些探索书法未来发展路径的书法家面前，他们一方面要从自我纠结中挣脱出来，另一方面还要敢于迎着“口水”和“箭矢”前进！

在我看来，写字的功能性和艺术性就像天平的两端。当写字还承担着传递文字信息的功能时，能达到平衡的就是高手。而当写字的功能性被书写者忽略，书写者的艺术创造力就会获得巨大的空间，长出飞翔的翅膀。王羲之写就《兰亭集序》、颜真卿写就《祭侄稿》后，他们一定还会用工整的字体誊写一份，因为这两个法帖都是草稿。但是，为什么那么多圈圈涂涂的草稿能成为天下第一、第二行书呢？道理就在这里。

主体书法创作不排斥临帖。只有通过临帖，扎根数千年中国书法艺术深厚的沉淀中，我们才能掌握更丰富的塑造汉字形象的技法，才能更自由、更随心所欲、更贴近自己内心地书写。这是书法家的“搜尽奇峰打草稿”。当代书法家面临的最大的危险就是日常书写缺失。提倡书写自己的诗文、信函，冀以把日常书写培育在温室里我以为不合时宜。我们可以把临帖当成日常书写，通过更广泛、更深入、更科学的学习去获得书法创作需要的审美体验和技法支撑。

主体书法创作不排斥传达文字信息。创作主体会根据表达自己思想、情感和审美追求的需要去选择合适的文字。这个时候，文字传达的信息、作品的形式和创作主体的表达动机是一致的。但传达文字信息不是创作的目的，文字意义也不是作品的内涵，笔画（线条）和笔画（线条）的组合表现的审美价值才是作品的内涵。书法不是文学，观赏者能否识读书写的文字，不在创作主体的考虑范畴。

主体书法创作更渴望打破文字意义规定性的桎梏，获得更自由的书写空间，塑造更丰富的形象——更丰富的笔画（线条）和笔画（线条）的组合，也许会颠覆你关于书法的审美认知，超越你的想象力。然而，这才是书法家作为艺术家而不是抄书匠、印刷机的价值所在。

一定有人会问，书法的边界在哪里？我以为是以书写为表现手段，以文字为表现对象。否则，它可能是另外一种艺术形式。

在文字产生前，绘画也是人们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文字的出现让绘画解脱了传递信息的功能性束缚，成了一种艺术形式。我想，书法也只有从传递文字信息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才能和绘画、音乐、文学、建筑一样成为世界艺术语汇。不然，她就只能局限于中国以及汉文化圈，只能被摆上“祭台”，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不是一种鲜活并有着无限生命力的艺术。

用毛笔书写汉字逐渐丧失功能性给了书法家打破这个桎梏的契机，这是当代书法家的幸运。努力让书法成为世界艺术语汇中的一种，并对其他艺术形式的发展产生影响，当代书法家应当有这个勇气和担当。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前不久，和陈岳海先生在两三天时间里连续通了好几个近一小时的电话，我们讨论到西方近现代绘画艺术的发展，讨论到了如何让书法成为世界艺术语汇等话题。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到杜尚的《长胡子的蒙娜丽莎》；从马蒂斯的《舞蹈》到马列维奇的《白加黑》；从毕加索“光影涂鸦”到波洛克“滴色”作画，从日本书法家井上有一到美国画家弗朗兹·克兰、马瑟韦尔的殊途同归……我说了一大段自以为很好的总结:“近现代的西方画家一直在努力挣脱描绘对象对他们的束缚，追求更为主观、强烈的艺术表现和情感表达——从具象到抽象，从抽象到无意识（潜意识）涂抹、滴洒，直到波洛克拒绝一切叙事性，从而获得更加自由的表达。回到童年，也许是他们很多人的梦想。”岳海兄从哲学的高度一言以蔽之：“西方现代艺术（绘画）表现的更多是主体，而不是客体。”我想今天的书法何尝不可以这样，于是有了这篇文章。

写到这里，想起西汉杨（扬）子云早就说过，“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只是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忘记了。在我看来，这就是古人的主体书法创作观。我们用脑子简单想一想就会明白：那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书法”是“心画”吗？

陈刚兄担任遂宁市书协主席后，遂宁市书协计划出版《遂宁当代书法人物图志》系列丛书，记录遂宁籍当代书法家的艺术实践。我忝列其中，思量再三，就以这篇文章作为自序吧。

2018年10月30日